美食者天下

鱼的江湖(上):逐水而居

人类建造城市,有一条铁律——必须靠着水。

你翻开地图看,西安靠着渭水,洛阳靠着洛水,南京靠着长江,杭州靠着钱塘江,广州靠着珠江。往大了说,四大文明古国,哪个不是傍着大河发家的?尼罗河之于埃及,两河之于巴比伦,恒河之于印度,黄河之于中国。

为什么?我想来想去,不外乎三个原因。

第一,喝。人可以三天不吃饭,不能三天不喝水。第二,浇。有了水才能种地,种了地才养得活人。第三,捞。水里有鱼虾蟹贝,不用种不用养,弯腰就能捞上来当饭吃。

前两条是活命的根本,第三条是活命的退路。而正是这条退路,养出了中国人几千年来对鱼的一套说法——一套带着浓浓鄙视链的说法。


我在江南住得久,听过一句老话:河鲜不如湖鲜,湖鲜不如江鲜。

排在最底下的,是河鲜。

别误会,不是所有河里的鱼都不好。但江南水网密布,河道窄、水浅、泥底,鱼虾蟹贝长在这种地方,自带一股土腥味。后来有了机动船,柴油味再往水里一渗,那味道就更复杂了。家门口河湾港汊里捞上来的鱼,说句老实话,蒸出来满屋子腥。你拿姜葱料酒一起上阵,也只能压个七七八八。

所以老一辈人嘴刁,河鲜是入不了他们法眼的。

河鲜之上,是湖鲜。

湖就不一样了。水面开阔,水底干净,水体能自我净化。上海周边的淀山湖、阳澄湖、太湖,烟波浩渺,养出来的鱼虾蟹贝味道纯净。阳澄湖大闸蟹为什么出名?因为湖水干净,蟹肉不带泥腥,清蒸出来是甜的。太湖三白——白鱼、银鱼、白虾,讲究的就是一个"清"字。

湖鲜已经很好了,但还不是最好。

最好的,是江鲜。


长江。

这条江,养出来的鱼,跟河里湖里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。

为什么?因为长江里有一群特殊的鱼——它们不是一辈子待在江里的,而是在江海之间来回跑。春天从海里往江里游,逆流而上,去产卵;秋天再从江里往海里游,顺流而下,去越冬。这种鱼,叫做洄游鱼类。

一辈子在静水里待着的鱼,肉是松的。而在江海之间来回折腾的鱼,肉质紧实细腻,还带一种说不上来的香气——那是江水和海水混合在一起、在鱼肉里发酵出来的味道。

长江四鲜:刀、鲥、鮰、豚。刀鱼、鲥鱼、鮰鱼、河豚。这四样,稳坐鄙视链顶端,傲视群雄。

但这里面有讲究。鮰鱼现在养殖的多了,不算稀罕。河豚有毒,处理不好要出人命,苏东坡说"值得一死",那是有道理的。鲥鱼呢?真鲥鱼基本绝迹了,市面上的多是美洲鲥鱼冒充的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
真正还能吃到、还值得说的,是刀鱼。


俗话说:"清明前吃刀鱼。"

为什么是清明前?

清明节前,乍暖还寒。江水刚开始变暖,长出些微的水藻,有一股特殊的清香。这时候,刀鱼从海里入江,自东向西,逆流而上,去产卵。一路上它什么都不吃——不吃食,只喝长江水。通体浸润的,全是江水的味道。

这一缕味道,就是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味道。

苏东坡写过一句诗:"还有江南风物否,桃花流水鮆鱼肥。"桃花就是春天,鮆鱼就是刀鱼。你看,连苏东坡都惦记着这口。

明前刀鱼怎么做?说简单也简单,说讲究也讲究。

先用纸把鱼身上的水分尽量吸干——这一步不能省,水分多了,蒸汽进不去,鱼肉就不够嫩。然后在鱼身上撒一点点盐,放几片切得极薄的猪膘油。其他一概不要。姜不要,葱不要,料酒更不要。

锅里水烧开,鱼小蒸三分钟,鱼大蒸五分钟。

就这几分钟的事。

蒸好的刀鱼,鱼骨边上泛着微红,鱼肉刚刚断生,入口即化。因为没有多余调味,那股香气完整地保留着——你一口下去,犹如此刻正站在长江边上,看江水浩浩荡荡,滚滚向东。

懂行的餐厅,刀鱼上桌时有个规矩——不让鱼头对着主宾,而是让鱼头对着西方。因为刀鱼是逆流而上的,自东往西游。鱼头朝西,是逆流的方向,是对这条鱼、对这条江、对大自然恩赐的礼赞。

你看,中国人吃东西,吃到最后吃出的是敬意。一条鱼怎么上桌,都有说法。


写到这儿,该说一句扫兴的话了。

2020年,长江开始十年禁捕。到2030年之前,江鲜,一口都吃不着。

刀鱼也好,鲥鱼也好,鮰鱼也好,河豚也好——这十年里,它们在长江里安安静静地活着,不被人打扰。说实话,也该歇歇了。长江里的鱼,被我们捞了几千年,有的种类已经捞到快绝了。

好在2030年并不遥远。到时候,长江开渔,休养生息了十年的江鲜,肯定又多又好。

但话说回来——江鲜吃不着的这十年,我们就没鱼吃了?当然不是。还有海鲜呢。

而海鲜这件事,说起来更是一段从鄙视链最底层一路逆袭到顶端的传奇。


互动话题:你小时候吃的鱼,是河里捞的、湖里养的、还是海里来的?哪一种鱼,是你记忆中"家的味道"?

南海十三郎 · 美食者天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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