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到2022年,因工作关系经常去江阴出差。
江阴,全国百强县的佼佼者,经济发达自不必说,美食更是一绝。说来惭愧,去之前我对江阴的全部印象,还停留在课本里那句"百万雄师过大江"——一个广东人脑子里,江阴约等于长江边上一个渡口。真到了才发现,这座长江南岸的小城,把"靠水吃水"四个字活成了日常。
第一次抵达江阴已是深夜,当地朋友说,随便吃点馄饨如何。
"是大馄饨还是小馄饨?"我们几个刚从上海驱车过来,顺口问了一句。在广东,馄饨叫云吞,分大细蓉,我下意识就拿老家的尺子去量人家的碗。
"小馄饨,小馄饨。"东道主乐呵呵地回了一句。
一碗平淡无奇的小馄饨上桌。皮薄得几乎透明,对着路灯能瞧见里头粉色的馅;汤清可见底,漂着几粒葱花,闻着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鲜甜。
"哇哇哇,这是什么馅的呀,太好吃了!"我很少这样惊讶。广东人吃惯了鲜,却在这碗看似普通的馄饨里翻了车。
"这就是江阴著名的刀鱼馄饨,嘿嘿。"店家微微一笑。
哦,难怪,难怪。那个鲜,不是味精的鲜,是鱼肉自己化在汤里的鲜。一碗下肚,整个人都被长江水洗过一遍。后来才知道,刀鱼要现拆现包、去骨留茸,一斤刀鱼出不了几两净肉——这一碗的"鲜",是长江早春给的奢侈。
这就是江阴给我的第一印象。这碗刀鱼馄饨,在往后几年里一直在我脑海中,挥之不去。
第二天接风宴,朋友说你们运气好,刀鱼正肥。我问他江阴的鱼为什么格外好吃,他筷子一放:"江阴是江尾海头。"
江阴段长江即将入海,咸淡水交汇,洄游鱼类在此聚集。长江三鲜——刀鱼、鲥鱼、河豚——全是洄游鱼,从海里游进江里,游到江阴这段时肉质最佳,这真是老天爷赏的饭。刀鱼讲究"明前",清明前那一口最为金贵;鲥鱼带鳞清蒸,鳞下那层肥油才是精髓;河豚则要交给敢下刀的师傅,拼的是手艺也是胆识。三鲜一字排开,把"江尾海头"四个字说得明明白白。
三年里我一共跑了十几趟江阴,也去过周边的常州、无锡、苏州等地。吃完一圈,突然想明白一件事:这些地方的菜好吃,跟水有关。
先人择水而居,不光是为了喝水灌溉,更是因为水边物产丰饶。江河有鱼虾蟹贝,湖泊有莲藕菱角,入海口有洄游的江鲜。水决定了你能吃到什么,也决定了你怎么吃。在江南,连做饭的火候都跟着水走——近海的偏咸鲜,近湖的偏清甜,一条水系,便养出一种口味。
放眼全国,美食最兴旺的地方,大多有海、湖、江、河。鲁菜靠黄河和渤海,川菜靠长江上游,粤菜靠珠江和南海,闽菜靠闽江入海口,浙菜靠钱塘江和东海,湘菜靠洞庭湖和湘江,徽菜靠新安江水系。八大菜系,家家傍水,没一家是在旱地里蹦出来的。
而淮扬菜,是八大菜系里唯一同时横跨长江流域和东部沿海的。江海交汇的地理禀赋,造就了它"清鲜平和、南北皆宜"的独特性格。
以江阴为圆心,方圆不到一百公里——江阴的河豚和刀鱼馄饨是长江给的,常州的天目湖鱼头是天目湖喂的,无锡的太湖三白和酱排骨是太湖养出来的,苏州的松鼠鳜鱼和大闸蟹更是离不开太湖和阳澄湖。四座城市,四道水系:长江、太湖、天目湖、阳澄湖。每一座城的名菜背后,都有一条水。天目湖的鱼头要奶白地炖上一整个时辰,无锡的酱排骨甜得恰到好处、解了油腻,苏州的大闸蟹配一壶温黄酒,把整个秋天的太湖收进了嘴里。
下回再去江阴,我还要吃刀鱼馄饨。坐在江边,看窗外长江水,喝碗里刀鱼汤。嗯,是一个味道。
水把一座城和一道菜绑在了一起,也把一个广东人和江阴,绑了整整三年。这味道里,一半是长江,一半是人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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