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碗上错的家乡酿豆腐---柳州往事

原创：南海十三郎

那一碗上错的酿豆腐

—— 千里之外，认出了老乡 ——

2002年，我拿下广西柳州一个很大的政府项目，全套的日本知名品牌六语种同声传译系统加音视频扩声，是我进入专业音频行业后拿下的最大订单。

那是我第一次去柳州。

政府派了专人接机以及全程陪同，协调各部门工作。

调试及验收花了差不多一周时间，负责接待的王哥每天陪我在工地待上一小时后，就带我到处游玩。

柳州被誉为广西的"美食帝国"，光是粉就一大堆品种：柳州螺蛳粉，卷粉，干捞粉，烫粉，滤粉。还有螺蛳鸭脚煲，酸辣牛杂火锅，芋檬炒鸭脚，酿豆腐泡，酸笋紫苏炒牛肉……

每天除了吃吃吃，就是各种逛：盆景奇石市场，柳州博物馆，夜市和公园，还有最难忘的寿材（棺材）博物馆。

某天，王哥带我去了一家小饭店，说要请尝尝柳州名菜酿豆腐泡。

菜端上来，我愣了一下。这碗酿豆腐泡不对，柳州名菜酿豆腐泡该是将鲜肉馅填入饱满的豆腐泡中，软嫩弹香，而我吃到居然是芋泥馅的，里面有细切的笋，冬菇，虾米，还有熟悉的大地鱼特有的香，这，这是我家乡南雄特产哇！在我老家南雄，逢年过节每桌必备的酿豆腐。

天，千里迢迢，我在柳州，居然尝到了家乡味！

心里那根弦，一下就绷紧了。

老板很快跑过来，一脸歉意："哎呀，上错了上错了，这是我们自己吃的"。 他指了指后厨："是我奶奶自己做的酿豆腐，留着自己吃的，服务员端错了，抱歉抱歉。"

我放下筷子，看着他，认认真真说了一句： "这道菜，是我的家乡菜呀。你奶奶，难道是我同乡？"

老板愣住了，转身往后厨走。

过了一会儿，一位老奶奶，被他搀着，颤颤巍巍地从里面走出来，拄着拐杖，大约八十多岁，头发全白，她用一口已经不太流利的家乡话问道：

"你……是南雄人？"

"对呀，我是呀，土生土长的南雄人。"我激动地站了起来。

老奶奶的眼睛，一下子亮了。

"老奶奶，我一看这道菜就知道您是南雄人。"我说，"请问您是南雄哪里的？怎么来柳州了呀？"

老奶奶看着我，缓缓说："我是南雄城秋千街的，你知道这条街吧。"她停了停，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，像是在回忆几十年前的事：

"路口有个很大的秋千，我们一群孩子，小时候天天在那儿抢着荡。那条街的地上，铺的全是鹅卵石。"

秋千街？！

我心头一颤："奶奶，我当然知道呀，那是我外公外婆住的地方呀，那个大秋千，我小时候还坐过。"

"你外公？！他叫什么名字呢"老奶奶看着我，眼神很亮。

"外公叫李炳华，不过，10几年前去世了。"说起带大我的外公，我有点神伤。

"啊？！李……李炳华是你的外公，这么巧！这么巧！"

老奶奶显得有点激动起来，我们扶她坐下。

"他比我大几岁。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哟。小时候，我们都叫他……炳哥哥。"

说到"炳哥哥"这三个字，她眼里，忽然泛起了一层泪光。

在老奶奶断断续续的讲述中，我才了解到奶奶这60年的故事："我是1945年，日军打进南雄城那年，跟着家里逃出来的。先去了桂林。桂林的日子，苦啊，家里实在养不起我，就把我送进一户大户人家，做了丫鬟。后来那户人家搬到了柳州。我也就跟着来了。再后来，我嫁给了老爷家里一个佣人。就这么，在柳州，扎下了根。"

"这一晃啊……快60年了。"奶奶的眼神突然深邃起来，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是的，六十年，可谓沧海桑田。

她逃过难，当过丫鬟，嫁人生子，最终在这座异乡的城市生活了一辈子。

老奶奶这道故乡的菜，想必是做了六十年，她大概没想到，这道想念家乡的酿豆腐，有一天会让她遇到一个小老乡——还是故人的外孙！

王哥偷偷去买单时被老奶奶大声"呵斥"，谁都不许买单，这是我请炳哥的外孙吃饭！

我和奶奶的孙子交换了手机号码后，与奶奶拥抱告别，奶奶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的车开出去很远，很远。

10几年后的一个清晨，我接到饭店老板电话，说他奶奶昨晚在睡梦中走了，享年100岁。

"奶奶走之前，一直在床上讲梦话，全是南雄话，我悄悄录音了，忠哥，麻烦你帮我翻译一下"

电话那端传来断断续续的乡音，是的，那是老奶奶的声音，她在人生最后的时刻，用家乡话反复说：

"姆妈……姆妈……我回来了……快点上酿豆腐！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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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在异乡，有没有因为一道菜、一句话、一个口音，突然认出过"自己人"？那一瞬间，是什么滋味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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