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炎炎顶瓜瓜

小的时候，最怕吃苦瓜。

生活本来就很苦，所以不想再吃苦的食物。小孩子嘛，嘴里要甜的，糖、冰棍、汽水，谁要吃苦瓜？每次餐桌上出现那盘凉瓜炒蛋，我都绕着走。

但随着年岁的增长，人生的起伏，不知不觉的，突然喜欢上了苦瓜。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，吃着吃着，它莫名其妙地不苦了，变甘了。那种回甘，跟茶一样，先苦后甜，苦尽甘来。

我想，这大概就是人生的折射。小时候怕苦，是因为没吃过苦；长大后不怕苦，是因为知道苦后面有甘。苦瓜还是那个苦瓜，变的是吃它的人。

佛山大沥谭边村的大顶苦瓜，是苦瓜里的尖子生。顶大、肉厚、味甘，别人家的苦瓜是苦的，它苦里带甜，所以又叫"翡翠瓜"。岭南暑热湿热，广东人夏天吃苦瓜，叫"以苦降火"——不是没事找罪受，是身体跟气候磨合出来的智慧。

第二只瓜，是节瓜。

节瓜又称毛瓜，是个神奇的物种。如果只是单独烹饪它，你很难感觉到甜——太含蓄了，不争不抢，像个闷葫芦。但只要你把它跟适当的肉类组合在一起，你会突然爱上它。尤其是干贝、螃蟹这类海鲜，炖煮、清蒸、煲汤，怎么组合怎么好吃。节瓜不抢味，它只托味——把海鲜的鲜牢牢兜住，自己退在后面。这就是节瓜的哲学：不争，反而无处不在。

顺德杏坛桑麻村的黑毛节瓜，是节瓜里的天花板。瓜身覆着细密绒毛，长在河涌边，水面反光照射，叫"水影瓜"。每年一度的黑毛节瓜节，把它的江湖地位推向顶峰，北上广的高级酒店抢着要，一只瓜活成了顺德的"味觉名片"。

第三只瓜，是盐步秋茄。

盐步秋茄，特别像藏在深闺无人知的大家闺秀。知名度不算高，出了佛山恐怕没多少人认识。但每年一上市，老饕们就坐不住了，争相追捧。

它是南海盐步的特产，传说三百年前一只神鹰把种子撒在永平村的师姑庵里——听着就像武侠小说的开头。正宗的盐步秋茄，青皮、细身、尾部带钩，当地人叫它"观音手指"。仅两亩地所产才是极品，别处种不出这个味。

做法简单到不像话——豉油皇蒸。上屉蒸几分钟，淋一勺热豉油，撒几丝葱花。但一口咬下去，那种甜，是独一味的。皮薄籽少，纤维细如丝，清香四溢，满嘴回甘。你很难用语言形容那个味道，就像你很难形容一阵夏天的风——它不浓烈，但你知道它是好的。

三只瓜，三种性格。苦瓜是苦尽甘来，节瓜是不争而争，秋茄是藏而不露。说到底，都是岭南夏天给我们的礼物。暑热逼人，天地就拿瓜来解。不时不食，不是规矩，是顺应。

夏日炎炎，你今天吃瓜了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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