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食者天下

靠山吃山(下):秋蘑与冬菇

上回说春夏的山珍,讲究一个"抢"字——春笋不等我,菌子不等我,窗口期就那么几天。到了秋冬,山换了副面孔。不抢了,等。

等什么?等蘑菇晒干,等树叶落尽,等山里的温度降到该降的时候,好东西自然就出来了。


秋天:东北的蘑菇与木耳

云南的菌子出名,但东北的蘑菇也不是吃素的。

长白山、大小兴安岭,那片原始森林里长的蘑菇,跟云南的不是一个路数。云南的菌子讲究鲜——刺身、爆炒、炖汤,吃的是那一口灵动。东北的蘑菇讲究厚——晒干了炖,吸饱了肉汤,吃的是那股沉稳。

榛蘑,东北人叫它"东北第四宝"——排在小人参、貂皮、鹿茸后面。这个排名听着搞笑,但东北人是认真的。榛蘑至今无法人工培育,只在初秋的榛柴岗上长,采摘期一年只有十天左右。十五六斤鲜蘑才能晒出一斤干蘑,但晒干之后鲜味不减反增,还多了嚼劲。

小鸡炖蘑菇,东北第一名菜,用的就是干榛蘑。东北有句话:"姑爷领进门,小鸡吓掉魂。"新女婿第一次上门,岳母必炖这道菜。榛蘑干泡发后跟鸡块同炖,蘑菇吸饱了鸡汤的油脂,鸡肉染上了蘑菇的菌香——谁衬托谁,分不清了,反正一碗端上来,蘑菇比鸡肉先抢光。

为什么非得晒干了炖?鲜的不行吗?鲜的当然能吃,但味道差着一截。鲜蘑水分大,炖出来味是散的;干蘑经过日晒,水分走了,鲜味浓缩了,像一封被压了许久的信,打开的瞬间,信息量全涌出来。这是东北人的智慧——不跟鲜抢,等它干,等它沉,等它把最好的自己交出来。

秋天东北山里还有一样好东西——秋木耳。

木耳分春耳、伏耳、秋耳,秋耳最好。长白山昼夜温差大,多糖和胶质沉淀得好,长出来的木耳朵大肉厚,口感筋道。韩愈收到道士朋友送的木耳,写诗称它"龙耳"——这天赐美味长在树上,像龙的长耳朵。葱烧秋耳,简单一道菜,脆嫩爽滑,是秋天的味道。

东北的山珍跟云南的山珍,气质完全不同。云南是热烈的、狂欢的、争分夺秒的——菌子从地里冒出来,你得赶紧吃,明天就老了。东北是沉静的、耐心的、厚积薄发的——蘑菇晒干了等冬天,木耳在温差里慢慢长好。一个像夏天的暴雨,来得猛去得快;一个像冬天的炉火,慢慢烧慢慢暖。


冬天:福建的红菇

冬天山里冷,北方山区的山珍基本收了场。但往南走,福建的山里还有一样宝贝——红菇。

红菇,武夷山深处的珍稀野生菌,至今无法人工栽培。它不长在松树下,不长在栎树下,只长在壳斗科树下的腐质层里。海拔三百到一千米,原始硬木阔叶林,沉积多年的腐叶——条件苛刻到几乎没有替代品。采摘必须在凌晨,开伞程度刚好那一刻采下来,营养和口感最佳。错过几个钟头,红菇就自己烂了。

福建很多地方有个习惯:产妇坐月子,必吃红菇炖鸡。红菇补虚养血,是代代相传的食补方子。炖法也有讲究——土鸡先煲七十分钟,煲到汤浓肉烂,再下红菇和泡菇的水,只煮五分钟,放盐调味。多一分钟都不行,红菇煮久了鲜味会散。

五分钟。跟刀鱼蒸三分钟、荔枝菌蒸四分钟一个道理——最好的食材,最少的干预。你越是手轻,它越给你好看。

红菇炖出来的汤,颜色是红的,红得浓艳,像武夷山的丹霞地貌融化了一勺进碗里。喝一口,鲜、甜、香,三层味道叠着来——这是冬天山里最暖的一口。

红菇为什么到冬天才说?因为它干的。鲜红菇夏秋采摘,但福建人吃红菇,大多是冬天拿来炖汤。冬天进补,红菇煲鸡,一锅热汤下肚,从胃暖到指尖。这是山珍在冬天最温柔的打开方式——春夏的菌子是抢着吃的,冬天的红菇是慢慢炖的。


四季走了一圈,从江南到云南,从东北到福建。同样是靠山吃山,每个地方吃的山珍不一样,吃的法子不一样,但道理是一样的——山给什么,人就接什么;什么时候给,就什么时候吃。不抢,不急,不贪。

靠水吃水,养出了一条鱼的鄙视链。靠山吃山呢?养出的是一份对时令的敬畏。

因为水里的鱼,今年捞不着明年还有。但山里的菌子,你今年错过了松茸,明年那个松栎林还在不在,谁也说不准。五十年以上的共生树种才能长出松茸——五十年,人的半辈子。一座山的生态要是破了,几代人都补不回来。

所以靠山吃山,吃到最后吃出的也是敬意。跟刀鱼鱼头朝西一样——不是矫情,是真的敬。

山在那里,水在那里,人和山和水之间,隔着的是几千年的生存智慧。这份智慧说穿了就一句话:拿的时候手轻一点,吃的时候嘴慢一点,想的时候心深一点。


互动话题:你老家在山边还是水边?从小吃得最多的山珍是哪一样?现在还吃得到吗?

南海十三郎 · 美食者天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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