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食者天下

靠山吃山(上):春笋与夏菌

靠水吃水,靠山吃山。

这八个字,是中国人说了几千年的老话。上回写鱼,讲的是靠水吃水——人类逐水而居,从河湖江海里捞出一日三餐。这回讲靠山吃山——山里头长什么,人就吃什么。

但山跟水不一样。水里的鱼,你撒网就能捞;山里的宝贝,你得会找。而且山珍这东西,讲究一个"时令"——什么时候长什么,错过那几天,就得等明年。所以靠山吃山,比靠水吃水多了一层紧迫感,也多了一层敬畏心。

我按四季来说,一个季节挑一两个地方、一两种山珍。不求面面俱到,但求每一口都是那个地方、那个时节最好的东西。这篇先说春夏。


春天:江南的笋,客家的蕨

春天第一口山珍,我给笋。

福建建瓯,"中国笋竹之都",竹林面积163万亩,全国第一。建瓯的冬笋,金衣白玉,笋香独特。但真正让人等了一整个冬天的,是春笋——惊蛰一过,春雷一响,漫山遍野的春笋铆足了劲往地上拱。建瓯春笋皮薄肉厚,脆嫩甘甜,没有纤维感。

笋这东西,越往南越早吃。福建人吃笋的自由,别的地方羡慕不来——全国少有的四季都产笋的省份。但在江南,春笋是等出来的。等了一冬天,终于等到那一口鲜。苏东坡说"无竹则俗,无肉则瘦",笋就是竹和肉的完美结合——有竹的清香,有肉的鲜美,偏偏自己既不是竹也不是肉。

春笋的做法太多了。腌笃鲜,上海人的执念——咸肉、鲜肉、春笋,一锅慢炖,那口汤鲜得眉毛要掉。油焖笋,只取笋尖最嫩那段,酱油糖收汁,浓油赤酱裹着脆嫩。但最朴素的做法最好——焯水去草酸,切片,清炒。什么调料都不用多放,吃的就是那一口山野的清甜。

春天山里另一口鲜,是蕨菜。

客家人住的地方多是山区——闽西、赣南、粤东北。靠山吃山,客家人对蕨菜的感情,就像江南人对笋的感情。蕨菜顶端的嫩叶卷曲未展,像攥着一个小拳头。采蕨讲究"雨后初晴",这时候的蕨菜最肥嫩。焯水去涩,或凉拌或爆炒,口感像粉条一样爽滑。

客家人吃蕨菜的历史,跟南迁的历史一样长。当年从中原一路南迁,到了陌生的地方,平原好地被当地人占了,只能往山里走。山里有什么?蕨菜漫山遍野都是。这道菜里头,藏着一千多年的迁徙和落地生根。


夏天:云南的菌子狂欢

如果说春天的山珍是清鲜,夏天的山珍就是浓烈。

每年六月,云南的雨季一来,整座山就活了。雨水一停,干巴菌、鸡枞、青头菌、松茸、见手青……争先恐后从土里探出头来。云南人管采菌子叫"拾菌",一个"拾"字,轻描淡写,好像弯腰就能捡到。其实哪有那么容易——松茸长在海拔两三千米的无污染松栎混交林里,共生树种的树龄必须超过五十年,还不能人工培育。它从出土到最佳赏味期,只有四十八小时。

松茸被称为"菌中之王",但云南人心里,菌中之王未必是松茸。

汪曾祺在昆明住了七年,写过一句打油诗:"人间至味干巴菌,世上馋人大学生。"干巴菌长什么样?像一个被踩破的马蜂窝,颜色如半干牛粪,乱七八糟夹杂着松毛草茎,择起来费老鼻子劲。但汪曾祺说它是"人间至味"——这东西一旦洗净撕成细丝,跟青椒火腿一爆炒,那个香气,浓烈到能穿透整条街。

鸡枞呢?汪曾祺也写过:"鸡枞是菌中之王,味道如何,真难比方。可以说这是植物鸡,味正似当年的肥母鸡。但鸡肉粗而有丝,而鸡枞则极细腻丰腴,且鸡肉无此一种特殊的菌子香气。"鸡枞最奇的地方,是它跟白蚁共生——白蚁巢给它营养,它给白蚁巢提供菌丝。你找到鸡枞,就说明底下有白蚁窝。所以采鸡枞的人有个窍门:找到了"鸡枞窝",第二年还在原地,千万别扰动它,明年还来。

云南的菌子季从六月一直吃到十一月,先是楚雄、玉溪的菌子冒头,然后往高海拔转移,九月到香格里拉吃松茸,年底压轴的是怒江峡谷的黑松露。一个夏天,云南人从南吃到北,从低海拔吃到高海拔,跟着雨带走,跟着菌子走。

这是靠山吃山最壮观的场面。


但夏天吃菌子这件事,不是云南人的专利。广东人也有自己的菌王——荔枝菌。

荔枝菌,增城的宝贝。别处叫鸡枞,唯独广东出产的鸡枞叫荔枝菌。为什么?因为它只长在荔枝林里。

增城遍地荔枝树,老树根部潮湿阴凉,底下有白蚁窝。荔枝菌就跟白蚁共生——白蚁的分泌物滋养菌丝,菌丝反过来给白蚁巢提供养分。每年农历五月,荔枝成熟结果的时候,高温多雨,骤出太阳骤降大雨,荔枝菌被这种天气一催,一夜之间从白蚁窝上冒出来。

但它娇气得很。午夜生长,凌晨五六点采摘最好——太阳一出来,菌伞散开,水分蒸发,口感大打折扣。采荔枝菌的人,天不亮就打着手电筒进荔枝林,跟抢一样。而且白蚁窝不能毁,今年摘完了,过几天还会长,毁了就没了。

荔枝菌的窗口期,满打满算一个月。错过了这一个月,等明年。

增城本地人叫它"五月菇",分三个等级:灰色的是普通,黄色的是中等,嫣红色的是顶级——"千里挑一",有时一小支比一整把灰色的还贵。刚上市的时候,最贵卖到六七百块一斤,比龙虾还贵。

但真正懂吃的人,不会拿它去花里胡哨地做。油盐清蒸,四分钟,完了。跟刀鱼蒸三分钟一个道理——最好的食材,最少的干预。清蒸出来的荔枝菌,入口清香爽脆,鲜得很。那股鲜,带着荔枝林的气息,是广东夏天的味道。

你看,同样是鸡枞菌,云南的长在松栎林下的白蚁窝上,广东的长在荔枝林下的白蚁窝上。一个带着松木的冷香,一个带着荔枝果的甜香。靠山吃山,山不同,味道就不同。


春夏的山珍,讲究的是一个"抢"字——春笋不等我,菌子不等我,窗口期就那么几天,错过了就是明年。这种紧迫感,是山给人的规矩。

但到了秋冬,山珍换了另一副面孔。不抢了,等。等什么?下回再说。


互动话题:你吃过最鲜的一口菌子,是在哪里吃的?是云南的松茸鸡枞,还是广东的荔枝菌?

南海十三郎 · 美食者天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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