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开店梦是如何破碎的
昨天看到一则新闻挺有意思:多地的"兰州拉面"正陆续换上"青海拉面"的招牌。
这是什么情况?看完报道才弄清来龙去脉:
长期和"沙县小吃"并列中国本土餐饮连锁前两名的"兰州拉面",其实并不来自兰州,而是来自青海化隆一带——全国3万多家拉面店、20多万从业者,主力是青海化隆人干出来的。
看着这则新闻,我忽然想起自己多年前那个没开成的店。 那碗粉,和这碗面,其实是同一道题。
故事得从第一次去越南说起。 那次是行业几个朋友组团去看展会,有个越南朋友民哥全程陪着,刚到河内,他就强烈建议我们先去吃一碗越南米粉:
简陋的小店,一大桶远远就能闻到浓郁牛骨香味的老汤,一碟鲜嫩无比的生牛肉,琳琅满目的各类新鲜"野草"装在篮子里——九层塔,薄荷,芫荽,柠檬叶,香茅,绿豆芽,柠檬果……看着就新鲜水灵。 米粉垫底,铺上生牛肉,放几片不同的"野草",一股"野蛮"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。 撒上几根绿豆芽,再浇两勺滚烫的牛骨汤,鲜香扑鼻!米粉的口感也是非常丝滑弹牙。
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米粉,顺便学到一个词:PHO(就是越南米粉)。
在越南的半个月,我们从北吃到南——河内、顺化、岘港、芽庄、胡志明。原本是去看音响展的团,硬是被我们吃成了美食团。
民哥家住胡志明市,抵达西贡的第一顿饭就在家里吃。我们换上越南男人的标准着装"T恤短裤拖鞋",集体赴宴。
这是一顿全海鲜宴,一大桌的菜,印象最深的是手臂般大小的濑尿虾,还有特别香脆的春卷。最后每人一碗米粉,我们都吃了个碗底朝天!
一打听才知道,民哥家里的厨师从他父母那一代就开始住家做饭,目前已经服务4代人了。"其实我们早已是一家人,所以,今晚就用家宴权当接风宴。"
民哥通晓越南话、广东话和普通话,每年广交会都带团来广州。 有一年,他带的团签证出了状况,在机场急得给我打电话求助,我帮忙很快理顺了。
一晃过了三年。再在广州见到民哥,闲聊中,我第一次说出了那个开越南米粉连锁店的梦。 "好呀好呀,我们每年过来广州都为吃不到正宗的越南米粉而犯愁呢。"民哥的鼓励让我开始具体分解我的计划。
"所有材料越南进口,这个你可否帮我解决,你是做进出口贸易出身的嘛。还有就是制作工艺水准问题比较麻烦!"我把分工和困难一股脑抛了出来。
"这样好不好,阿忠啊,我把家里厨师给你用一年,如何?"民哥的慷慨让我眼泪都出来了! "太好了!哥,你知道中国市场有多大吗?光是沙县和兰州拉面,在全国就开出十几万家店。"我没有吹牛,拿这两个品牌就是要证明中国的餐饮大有可为。
民哥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了。
广交会结束后,民哥特意留了下来,跟我考察广佛两地的越南菜和米粉店。
吃了一圈下来,我俩非常振奋——没有一家能达到我们心中的越南标准。
有的,牛肉偏老;有的,香草的香味不够;有的,米粉不够滑或者容易断。
最多的问题是牛骨汤不够浓郁。 "材料"不对!民哥一句话点中要害。
那段时间我也经常要出差去外省公干,民哥就跟我一块到处转。 我们吃过很多连锁店,当然也包括沙县小吃和兰州拉面。
民哥做了一辈子贸易,对于生意,自然有自己的逻辑。每到一个店,他都会仔细看菜单价格,和店主寒暄,了解流水、租金这些情况。
事情推进得很快,我们真的开始物色店面了。 只是那时我还沉浸在兴奋里,没注意民哥每次翻开菜单、打听租金时,眉头其实皱过那么几下。
看过几个店面后,我们第一次坐下来认真分析起这盘生意。
"我仔细核算了一笔账,以佛山千灯湖那个100平米店面核算,装修,租金,设备加起来大约80万,3个月的预备金20万。如果所有原材料全部越南进口的话,我们的运营成本要比同类米粉店高出30%,每个月的基本费用大约在15万,也就是每天5000块,如果一碗粉卖40块的话,每天至少要卖125碗回本",民哥如数家珍地把这盘账罗列出来。
这账,我后来反反复复算过很多遍,可每次算完,心还是往下沉。 我倒吸一口气。
"第一家店肯定成本高一些,将来连锁的话,数量越多,综合成本会大幅度下降的",我安慰民哥。
"道理没错,越是规模化之后,每个环节省一点利润就越明显。米粉换广西的,牛肉牛骨本地采购,香草就难办了,因为日照特别充分,越南的植物蔬果特别香——坦白说,我在广州从来不买水果吃,因为不是一个味。而那些香草正是越南米粉的灵魂"。
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。
民哥喝了一口茶继续他的分析:"这段时间跟你转了这么多店,我最大感受是,广东不是没人去琢磨做正宗的越南米粉,肯定是残酷的市场迫使它们一点点让步的。而沙县小吃和兰州拉面能开这么多店,就是因为门槛低,定价便宜。它们开店只为食客填饱肚子,你开店其实是想分享一种生活方式,星某克一杯咖啡能卖几十块,就是这个路子"。
我的天,一针见血呀!
我骨子里就是想把那种随意穿着T恤短裤拖鞋,把一碗鲜汤米粉吃个酣畅淋漓的感觉复制过来。
"所以,要么我们让步,材料本土化,做18/28块的米粉店;要么,我们做高客单价,比如68/88块一碗米粉",民哥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。
我是绝对不愿意妥协的。可民哥给的两条路,其实都走不通——18、28块那条,要把米粉换广西的、牛肉本地采购、香草将就,等于亲手抽掉那碗粉的灵魂;68、88块那条,广佛的市场根本接不住:太多人看着碗里血淋淋的生牛肉犯嘀咕,太多人尝不出越南香草的"灵魂"。高客单价的路没人买单,低价的路我舍不得走。
所以我宁可把那碗正宗的米粉,留在记忆里。
这些年来,总有人问我,你这么热爱美食,为什么不开个店。我笑笑,不答。
开头那则青海拉面的新闻,如今我倒懂了——它借了兰州的名、把正宗磨平,所以开出3万家;我守着越南的名、不肯磨平,所以一家没开成。原来这门生意,赢的从来不是最"对"的那个,是肯将就的那个。
而我心里,还惦记着那碗每次都碗底朝天的米粉,那个破碎的开店梦。越是热爱,越不能将就——这是我的美食信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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