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鸡的江湖(五):远方来信
最近收到几封信。
写信的是我那些离开广东、去外地闯荡的同族。它们散落在天南海北,有的在云贵高原的汽锅里蒸桑拿,有的在四川盆地的红油里翻滚,有的在新疆戈壁滩上跟土豆炖成一锅,有的在海南椰林里被塞进椰壳里焖。
每封信都是一个故事。我把它们一一念给你听。
第一封信,来自云南。
"兄弟:
我是你表哥,就是当年从岭南往西走的那一支。我到了云南,被一个叫武定的地方收留了。这里海拔高,紫外线强,我每天在山坡上跑,肉质比在广东时紧实多了。当地人管我叫'武定鸡',还挺有面子。
但真正让我出名的,是一种叫汽锅的器具。
汽锅是建水紫陶做的,中间有个空心管子,像烟囱一样从锅底穿上来。鸡块放进锅里,不加一滴水,盖上盖子,放在另一口装满水的锅上蒸。水蒸气顺着空心管子钻进汽锅,遇到锅盖冷凝成水珠,滴落在鸡块上——一滴一滴,三个小时,滴出一锅鸡汤。
你想想,那汤不是煮出来的,是蒸气一滴一滴凝出来的。每一滴都带着鸡肉最精华的味道,清澈得像山泉,鲜得让人闭眼。
当地人管这叫'汽锅鸡'。他们还说,汽锅鸡的汤喝了补身子——云南有三七、天麻,有时候也放进汽锅里一起蒸,说是药膳。
兄弟,我在广东时被白水煮过,被盐焗过,被豉油焖过,但从来没被'蒸气凝汤'过。说实话,这待遇比白切鸡还体面——白切鸡好歹还沾了姜葱油,我连油都不用沾,光靠一身蒸汽就成了名菜。
你在广东好好的,替我向三黄鸡们问好。"
第二封信,来自四川。
"兄弟:
别提了。
我在四川的日子,跟你们广东的鸡完全不是一个画风。你们广东鸡讲究'本味',白水煮、沙姜蘸,清清白白。我在四川呢?先被煮了,然后被泡进一碗红油里——辣椒油、花椒油、芝麻酱、蒜泥、酱油、醋、白糖,一盆红彤彤的汁水,辣得人天灵盖发麻。
他们管这叫'口水鸡'。
名字就不好听。你们白切鸡、文昌鸡、葵花鸡,哪个名字不俗气?到我这儿,叫口水鸡——意思是吃了会流口水。我看是辣得流口水。
但说实话,味道是真带劲。鸡肉嫩滑,红油霸道,花椒麻得舌头打颤——三种感觉在嘴里打架,打完了还不过瘾,还想再来一口。
四川人还有一道'宫保鸡丁',拿我们鸡的胸肉切丁,配花生米和干辣椒爆炒。那道菜据说跟一个叫丁宝桢的清朝官员有关,他官至太子少保,所以叫'宫保'。你们广东有太爷鸡,我们四川有宫保鸡丁,都是当官的人跟鸡扯上了关系。不同的是,你们那位县太爷丢了官才去卖鸡,我们这位丁大人是在任上就把鸡吃成了名菜。
你说这叫什么?这叫命。
代我向清平鸡问好——虽然它一天卖17000只,我一天被泡红油不知道多少只,但大家都是鸡,都在江湖上混。"
第三封信,来自新疆。
"兄弟:
你大概想不到,鸡还能这么死。
我在新疆,被剁成大块,跟土豆、青椒一起扔进一口大铁盘里,干辣椒一把一把地放,啤酒倒进去半瓶,盖上盖子焖。新疆人管这叫'大盘鸡'。
一个盘子端上来,比我整个身子还大。鸡块、土豆、青椒、辣椒,红红绿绿堆了一盘,最后还要往盘子里下一皮带面——面条宽得像裤腰带,拌着大盘鸡的汤汁吃。
兄弟,你们广东人吃鸡,一只鸡斩二十四片,码成鱼鳞形,多有仪式感。我们新疆人吃鸡,一盘子端上来,筷子直接上,谁管什么仪式感。但那种痛快——大口吃肉、大口喝酒、面条拌汤汁——是你们精致的广东鸡给不了的。
据说大盘鸡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沙湾县出来的。那个年代公路运输兴起,长途司机需要在路边吃饭,要快、要量大、要顶饱——大盘鸡就是这么被催生出来的。跟你们的盐焗鸡一样,都是路上逼出来的。只不过盐焗鸡是逃难路上逼出来的,大盘鸡是跑长途逼出来的。
都是苦日子里长出来的味道。
你们广东有句话叫'无鸡不成宴',我们新疆也差不多——只不过我们不是白切,是大盘。"
第四封信,来自海南。
"兄弟:
我是你表弟,就是当年没过海留在海南的那一支。你之前提到的广州文昌鸡,用的就是我们海南文昌的鸡——但你知道吗,在海南本地,我们也有自己的做法。
文昌鸡在海南,最经典的吃法其实也简单——白切。但跟广东白切不一样的是,我们海南的鸡吃的是椰子和榕树籽长大,肉质自带一股清甜。蘸料也不一样,海南人蘸蒜泥、沙姜、桔子汁——海南的桔子小如金橘,酸得很,挤几滴在鸡肉上,那种酸鲜,跟湛江沙姜又是另一个路数。
但海南最让我'心动'的做法,是椰子鸡。
拿一整个椰子,砍开盖子,把鸡块塞进椰壳里,加上椰子水、椰肉,隔水蒸。椰子水的清甜全渗进鸡肉里,鸡肉的鲜味也融进椰汁里——鸡肉和椰子,互相成全。
你们广东的花雕鸡是酒香焖鸡,我们海南是椰香蒸鸡。你是醉死的,我是甜死的。
但不管怎么死,能在自己的家乡被吃成一道名菜,总比默默无闻强。
你说是不是?"
四封信看完,我沉默了很久。
云南的表哥在汽锅里蒸着山泉般的清汤,四川的兄弟在红油里辣得骂娘,新疆的亲戚在大盘里跟土豆称兄道弟,海南的表弟在椰壳里泡着清甜的椰汁。
同样是鸡,到了不同的地方,遇见不同的人,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而我们广东的鸡——从客家人的盐堆里焗出来,从广州人的白水里浸出来,从县太爷的茶叶里熏出来,从西关新媳妇的豉油里焖出来,从酒家大厨的刀下去骨精工出来,从大同酒家的油锅里炸出来——我们走的路最多,受的折腾最复杂,但说实话,也最热闹。
一只鸡的江湖,说到底就是人的江湖。
人迁徙,鸡跟着迁徙;人落魄,鸡跟着落魄;人发财了、当官了、开了酒楼、搞了创新——鸡也跟着沾光。但鸡不会说话,不会写自己的历史。这些故事如果不是有人记下来、传下去,就散了。
所以我决定把这些事写下来。写给后来的人看,也写给后来的鸡看。
你们广东人说"无鸡不成宴"。我想补一句:无故事不成鸡。一只没有故事的鸡,不过是一盘肉。一只有了故事的鸡,才是江湖。
江湖路远,后会有期。
互动话题:云南汽锅鸡、四川口水鸡、新疆大盘鸡、海南椰子鸡——如果让你选一个"远嫁"的目的地,你最想成为哪只鸡?你觉得一只鸡的"命运"是地域决定的,还是人决定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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