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食者天下

陈晓卿:吃着吃着就老了(下)

2008年5月12日,汶川地震。

陈晓卿跟着央视的团队进四川运送物资。路断了,车停在路边等。他看见旁边有一家小馆子,门头上写着三个字:冒肥肠。

江油。全世界肥肠最好吃的地方——这是陈晓卿的判断,不是旅游局的宣传。

他进去点了两碗冒肥肠。肥肠在高汤里汆烫,直接浇在汤汁里,红油汪汪的,热气蒸腾。刚上桌,他吃了一口——

余震来了。

饭馆里的人哗地往外跑。陈晓卿也跟着跑。跑了一半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碗肥肠——还冒着热气,红油在碗里微微晃动。

他站住了。

然后折返回去,在晃动中镇定地把那碗肥肠吃完了。

找老板结账时,老板早就跑没影了。

后来陈晓卿在节目里讲这段故事,窦文涛笑得前仰后合。陈晓卿自己也笑,但他补充了一句:"它好吃的程度能让你舍命,就是最极致的美味肯定。"

蔡澜说过一句话:"美食往往是从牺牲一点点健康开始的。"陈晓卿深以为然。肥肠不是什么健康食品,动物脂肪、胆固醇、高热量——但那又怎样?他不认为吃大肠得到的快乐比吃海参少。他还举了个例子:"就像我从来不觉得莫言作品里的奶奶在高粱地里的野合,比秦可卿在天香楼里的差到哪儿去,如果从性高潮的角度讲,可能高粱地里那个更有生命力。"

说完这话,他一脸严肃。他总是这样——用最正经的表情说最"出格"的话,让你分不清他是在搞笑还是在讲道理。其实他两者都是。

陈晓卿对肥肠的爱是出了名的。他和一群肥肠爱好者建了个群,叫"中国中老年非常(肥肠)危机解决委员会",简称"肠委会",他被推为会长。美食作家小宽说得好:"肥肠,才是吃货的接头暗号,在通往肥肠的路上,全是兄弟没有敌人。"


但如果你以为陈晓卿只是个"会吃的胖子"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

他的文字比镜头更好看。白岩松说的那句话不是客套——陈晓卿写美食,写到骨子里去了。

他写味觉记忆——

"每个人的肠胃实际上都有一扇门,而钥匙正是童年时期父母长辈给你的食物编码。无论你漂泊到哪里,或许那扇门早已残破不堪,但门上的密码锁仍然紧闭着,等待你童年味觉想象的唤醒。"

他写故乡——

"我,一个安徽人,在北京已经居住了28年,但一直找不到味觉上的归属感,每每回想起我老家淮河岸边的菜肴。"

他写饮食偏好——

"一个人的饮食偏好,尽管像胎记一样私密,但至亲永远知道它在哪里。"

他回忆儿子小时候看他心情不好,跑过来说:"爸,要不咱们去吃冷面吧?"——那一刻他心下一暖。至亲知道你的"胎记"在哪里,知道什么味道能治愈你。这不是美食文章,这是亲情文章。但只有通过美食,才能把这种亲情写得这么具体。

他写肥肉——

"一个人能不能吃肥肉,在我看来是衡量年龄的重要标准。"

然后他话锋一转:"被身体吸收的油脂,科学证明,往往会转化成一种叫做多巴胺的东西,它有助于保持心情的愉悦。所以我一直隐隐地觉得,素食党一般都比较严肃,适合思考人生,探讨人类终极问题。而吃肉党,注定一事无成,每天就像我一样,傻乐傻乐的。"

你看,他永远在反转。先给你一个"严肃判断"(能不能吃肥肉是衡量年龄的标准),再给你一个"科学解释"(油脂转化为多巴胺),最后给你一个"自嘲收尾"(吃肉党傻乐傻乐的)。三步一转,每一步都让你意想不到。这不是刻意为之的修辞技巧,这是一个真正有趣的人说话的方式。

他写吃肉党与素食党的区别,写家乡的腊肉——

"如果很多天不沾荤腥,日子过得寡淡无比,我就会回忆起外婆家的腊肉,那种口腔里让人目眩的缠绵,以及细小颗粒状的油脂在牙齿间迸裂的快感。"

"口腔里让人目眩的缠绵"——这七个字,够一个美食专栏作家吃一辈子。


陈晓卿有一套关于食物的哲学体系,散落在他的书里、节目里、访谈里。把它们拼到一起,你会看到一个完整的"陈晓卿美食观":

第一,食物是认识世界的通道。

他说:"食物,是我对世界的好奇心,也是认识世界最有趣的通道。"他不把吃当成口腹之欲,而当成认知工具。到一个陌生地方,先吃,吃了才懂。吃什么、怎么吃,比读十本地方志还管用。

第二,食物是人与人之间的黏合剂。

他说:"食物恰好是人与人之间交流最便捷的媒介。"在他看来,请客吃饭的核心不是吃什么,是跟谁吃。他曾经闹过一个笑话——组了一个文艺圈饭局,结果把一个哥们儿的三任前女友都叫来了,现任也在场,其中一个女孩还哭了。他事后说:"我哪儿知道这圈子这么乱呢。"但正是这件事让他更加确认:吃什么不重要,跟谁吃才重要。

第三,最好吃的永远是人。

这话他说了无数遍。"人间至味往往酝酿于人与人之间。"跟无聊的人吃饭,满汉全席也味同嚼蜡;跟有趣的人吃饭,一碗面条也是盛宴。食物好不好,最终取决于对面坐着的那个人。

第四,故乡在舌头上。

他说:"故乡的味道不仅仅是空间意义上的,也是时间意义上的,和你的记忆、你的成长有关。"他写梁实秋的北京、郁达夫的杭州、张爱玲的上海、汪曾祺的高邮——"与其说他们在怀念故乡的食物,不如说他们在回忆自己的成长。我们曾经的饮食习惯、偏好,甚至经历过的时代,无一例外地遗落在我们饮食的DNA里。它标识着你的归属。"

第五,美食没有标准。

他说:"凡是能给标准的都是骗子。"有人问他美食的天花板在哪里,他说没有天花板。于勒叔叔的生蚝和父亲病榻前的萝卜丝汆丸子没有本质区别——"你吃到的,就是最好的。"

第六,吃是要趁早的事。

他说:"人吃的东西是有定数的,吃着吃着就老了。"焦桐跟他讲过一句话:"人啊,口舌之欲是有定数的。"他年轻时不当回事,上了年纪才体会到——饭量越来越小,酒量越来越差,消化越来越弱,体形越来越胖。"人生就这么宿命,胃口大开的时候没那么多美味,有了美味又无福消受。"


这六条加在一起,就是陈晓卿。

但让我最感慨的,是他身上那种"热爱生活的人才会热爱吃"的气质。他说过一句话——"味觉天赋是特别飘忽的东西。热爱生活的人,才会热爱吃。不信你看看身边爱吃的人,他们一般来说比较温顺,比较和善。"

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。罗永浩形容他"笑起来可以让人完全信任",说他"是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卖弄知识时非但不讨厌、甚至还挺招人喜欢的家伙"——因为他卖弄知识不是显摆,是"像孩子一样强烈地要推荐一个好东西给朋友们的热情"。

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美食教父,他是那个在路边摊蹲着吃肥肠、吃到余震都不肯走的人。他是那个手机丢了、上千家餐厅数据没了、重头再来的人。他是那个在饭局上张罗所有人吃好喝好、自己却吃不了几口的人。他是那个从安徽小县城走出来、在北京住了三十多年、手指头永远指向老家方向的人。

他这辈子干的所有事,就是用食物——不管是镜头里的食物、文字里的食物、还是饭桌上的食物——把人跟人连在一起。


窦文涛在《圆桌派》里问陈晓卿:"你觉得美食到底是什么?"

陈晓卿想了想,说:

"美食不仅仅是你吃到了什么,它更意味着一次又一次的相逢。"

相逢。这个词用得多好。

你吃一碗面,是跟做面的那双手相逢;你喝一口汤,是跟童年那个厨房相逢;你坐在一家馆子里,是跟这座城市的风土相逢;你和朋友碰一杯酒,是跟这段友情相逢。食物是媒介,相逢才是目的。

这辈子,食物和人一样,不过是不同的人或者食物,一次又一次的相逢。

有人说,人生其实就是三件事:美食、故乡和文学。陈晓卿三样全占了——他拍美食纪录片,写美食文章,一生都在用味觉丈量从故乡到世界的距离。他不是站在高处俯瞰美食的人,他是蹲在路边端着碗、跟所有人一起吃的人。

陈立说"最好吃的还是人"。陈晓卿也说"最好吃的永远是人"。两个人,一个在杭州的客厅里,一个在北京的饭局上,说了同一句话。这不是巧合——所有真正懂吃的人,最后都会走到同一个结论面前:

食物的尽头,是人。

人生的尽头,也不过是在某个风雪交加的渡口,走进一家茅草小店,跟素不相识的人一起吃一碗热汤,等着雪停,明天各自赶路。

陈晓卿写过这样一个场景——"悄无声息,行驶在北京的冬夜里,搜索路边哪怕是仅有的一盏小饭馆的灯光,进去哪怕真的就喝一碗白粥,那种温暖都能渗透到骨髓里。这情景很像金庸笔下一千年前匆匆赶路的旅人,在风雪中的风陵渡口,那家茅草小店,大家等着雪停,明天又要各自赶路了。"

风陵渡口。茅草小店。一碗热粥。

人这一生,走遍万水千山,吃遍山珍海味,到最后最想念的,不过是那盏灯、那碗粥、那个陪你一起等雪停的人。

吃着吃着,就老了。

但也没关系——因为每一次吃,都是一次相逢。而每一次相逢,都不算白活。


互动话题:陈晓卿说"美食意味着一次又一次的相逢"。你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"相逢",是在哪张餐桌上?对面坐着的是谁?那顿饭吃的什么,你还记得吗?

南海十三郎 · 美食者天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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