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东人藏着的时间标本:我的陈皮痴迷史
从嫌它苦,到为一瓣陈皮驱车两小时
小时候,母亲总爱把吃完的橘子皮摊在阳台上晾。煲汤时随手丢一块进去。我总嫌它苦。那时我打心眼里以为,那就是"陈皮"。
工作以后,对陈皮,我一直是抗拒的。转折发生在九十年代。
我在顺德伦教一家台企上班,有一天几个本地同事拉我去当时很有名气的"大洲茶楼"喝早茶。一颗看着平平无奇的牛肉丸,把我几十年的偏见砸了个粉碎。
那丸子黑褐油亮,咬下去弹牙得很。让我意外的是里头掺的陈皮碎——还有马蹄粒——嚼着嚼着,甘香一层层漫上来,混着牛肉的鲜,在嘴里久久散不开。吃完半晌,舌根还回着甜。
"这用的是正宗新会老陈皮。"顺德同事替我补了这堂课。
原来,晾干的橘子皮,和陈皮,根本是两码事。
从那以后,我算是一头栽进了新会陈皮。定居佛山南海后,每年都和太太跑一趟江门新会,拎回些皮来慢慢收着。
猛地想起,去年这时候,我们刚在新会拜会过一位老朋友——L君。他是土生土长的新会人,家里几代人都做陈皮的生意——种、制、卖,连衍生品都做。
我们刚坐下,他就一壶接一壶地泡起不同年份的陈皮水,从五年喝到十五年。"这跟喝红酒一个道理,喝到好年份的,就回不了头了。"这话,我举双手赞成。
不知不觉,喝到了饭点。"走,吃饭!"他一早订好了本地很火的一家乳鸽宴。车行半个钟,钻进一个偏僻山窝,简陋竹棚下早已坐得满满当当。
锅端上来,竟是一锅熬了两钟头的陈皮绿豆沙,说是要用来涮现杀的乳鸽。香味早飘过来了,绿豆的清甜裹着陈皮那股幽香。先舀一碗尝——沙沙的、绵稠的,陈皮和绿豆,一个清一个醇,配得分毫不差。乳鸽下锅滚十几分钟,皮滑肉嫩,全仗那锅陈皮水吊出的回味。
回到粤菜里,陈皮其实无处不在。我家炖肉,不放陈皮就像缺了魂;还有陈皮鸭、陈皮骨,去的是腥腻,添的是那股别的料替不了的陈香。老广爱糖水,一碗陈皮红豆沙,是许多酒楼的镇店功夫——镛记便因这碗用了老陈皮的红豆沙,早年闹过"天价"传闻,懂行的反倒更认它。
说回新会。最好的陈皮,就出在这里。梅江、东甲、天马、茶坑几个核心产区,风味各有讲究;按采摘时令分,又有青皮、二红、大红。懂行的人,大多都存上一点,年份越久越金贵。
秋天到了,又是一年陈皮季。我常觉得,陈皮哪只是调料。母亲当年晾在阳台的那堆橘子皮,和我如今锁在罐里的老皮,说到底都是时间——只不过,我花了二十年,才把那口"苦",尝出了甜。